编者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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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作者

    六年前，阎真在《沧浪之水》中以其教授的才情，描摹出公务员所处的“困境”，被誉为写作“困境”的高手。今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将阎真的《因为女人》带给读者。这一次，身处“困境”的知识女性成为阎真笔下的主角。一个接一个的“困境”，是否是这个社会的主流形态？阎真教授只是想要展示自己的敏锐，还是有其深意？都有待记者去探究。

    15日，记者拨通了他的手机，电话响了几声却断了。很快地，短信过来：我是阎真，啥事？记者表明身份之后，他给了一个广州本地的座机号码，说，现在可以打过来，我等你。交流从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开始。他的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湖南口音，音调总是在个别字上会拉得很长，很有些抑扬顿挫的味道。当然，阎真教授的思路转换得也很快，当我们的谈话逐渐展开之后，一个又一个的话题活跃地涌入。

    “女性的被边缘化在我们的社会是一个非常普遍的现象。”

    记者：从《沧浪之水》到《因为女人》，经过了六年时间，对您来讲，这样一个创作周期算不算长？

    阎真：我跟别的作家可能有点不同，我不愿意在一个地方重复地写，所以，我的小说总是不断地转移阵地。但是，转移阵地需要开辟一个新的思维空间和艺术空间，要寻找新的方向，对我来说大概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思考这些都要一两年。然后还要搜集资料，才可以进行写作，所以说周期就比较长一点，这是我的这个写作风格，写作方式。

    其实，人一辈子不一定要写很多东西，能写三四本好小说，就已经很好很好了。用毛泽东的战略思想说就是，“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写十部一般般的，平庸的，我还不如写一部稍微好一点的。

    记者：您说要有新的开拓，那么，对《因为女人》来说，表现在哪里？

    阎真：对欲望化社会背景下，女性生存所遭遇的比较严峻的挑战的关注。女作者一般都不愿意去写，都试图回避这个主题，从某种程度上讲，其实是她不愿意承认这个已经是很明白的事实：在欲望化的社会背景下，女性的压力特别是知识女性的情感压力比以前增大了，这是我想法的一个方面。

    另一个方面，波伏娃认为女人不是生就的，女性的社会形象是文明决定的。我的想法就不同，单纯用文明来描写女性的命运还是不够的，生理是不是也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女性的命运？我不是一个生理决定论者，但是我觉得文明决定论也还是有它的偏颇的，应该是两者共同决定的：先天的生理因素和后天的文化因素。我是一个文化和生理共同决定论者。

    记者：我们姑且认定这就是所谓的女性的“困境”，那么，在您看来，这种“困境”是一种客观存在的事实，还是您个人的主观设想？

    阎真：我觉得，它是完完全全的事实。我可以说每个细节都是真实的。你可以说它不是全部的事实，但无论如何，你不能否认它是局部的事实，而且是一个相当大的局部的事实。

    为了写《沧浪之水》，我记了一千多条笔记，《因为女人》记得更多，记了大概有两千多条笔记。不知道你注意没有？小说中有几段话说到女性的年龄，这些话就是我写小说的动机。比如说“高校有三种人，男人、女人、女博士”，还有什么“女人到了三十岁，就像一张百元的钞票给打散了”，类似的话，这都是生活中来的。因为在欲望化的社会里，女人的年龄就变成了一个非常敏感的问题。实际上判断出一个什么事实呢？就是这个女性的年龄决定了她是否还能成为欲望的对象。所以这些关于女人年龄的话，都是在欲望化的背景下产生的，我没有去编造，每一句都是生活中的，而且是近年产生的，它表达了一种欲望化社会的文化氛围，男人更多地用欲望化的眼光来看女性。这是我们面临的一个生存的现实。这也给女性造成了更大的心理压力和挑战。

    记者：在你的思考中，女人的“困境”是如何产生的呢？

    阎真：跟市场经济这个背景有很大关系。在这个背景下，人们的思维方式、行为方式相对以前很大程度上欲望化了。我们也承认这个欲望化的合理性，一个男人挣这么多钱当然买好房子买好车是吧？但是这种状态，不会停留在好房子好车上，它还会体现在两性关系方面，所以对男人来说，对女性的思维方式很大程度上也欲望化了。这就造成了女性的困境———很大程度上就是年龄压力大，一旦你的青春不再，情感空间就越来越窄。以前还有一个什么道德，防范男人的心理、行为、欲望。现在这个道给封死了，现在普遍的思想解放了。在我看来，女性的情感压力在市场经济充分发展的大背景下，有增无减。

    记者：男人的欲望促成了女性的困境，这是不是太绝对了？有时候，是不是也是因为女性自身的欲望？

    阎真：这是肯定的。

    记者：但你好像把女性个人的责任淡化了，大部分都推到了男性的身上。

    阎真：可能也有一点，有很多时候，女性如果处理得好一点，有些悲剧性的东西就可能避免。但是完全避免的话也很难。女性的被边缘化在我们社会尤其是在一定年龄后是一个非常普遍的现象，这是站在女性的角度来看。

    如果站在男性的角度来看，他们的这种需求有他们的合理性，男性就是欲望化的动物啊。我现在说得更加极端一点吧，就是说这个东西很多时候是由于男人生理上的结构所决定的，这种诱惑对男性来说有必然性。

    事实上，感情在男人和女人身上的分量也是不一样的，男人在事业的成功这些方面考虑的要多一些，或者说，在两性关系当中，欲望的成分要多一些。女性生命中间，爱的成分或者家庭的成分比重要大。所以一般来说，同样在一个欲望化的空间，男人实际上还是得到了一定的东西，女性得到的要少得多，反而失去的更多，所以说这个社会，实际上对女性是有一种伤害的。恩格斯说过：“母系社会退出历史舞台，是女性具有历史意义的失败”，我在小说的最后一节也讲了，也许，这个欲望化的社会，是女性的又一次具有历史意义的失败。我这个话可能很多女性不愿意接受，但是她们在感情这些方面，在这个社会，很大程度上都在经历失败。

    这个小说很多女性都应该看看，虽然她们会看得有点郁闷，或者觉得有些残忍。但是这个郁闷不是我的小说带来的，而是这个社会现实，我不过是把这个社会现实用艺术化的方式表现得更加集中了。实际上我是非常接近现实的，我甚至可以说，我这个小说就是跟现实零距离的。

    “我的小说，实际上是对欲望化社会的一种批判。”

    记者：您一直在强调这是一个欲望化的社会，那么欲望化是如何来定义的？

    阎真：以前我们都说精神生活是最重要的，理想是重要的，为了理想可以放弃现实的幸福之类，现在欲望化的社会思维方式完全不是这样的了。实际上，欲望化社会是市场经济的一个必然的思维方式，钱就是满足欲望过程中一个枢纽性的东西，所以钱的重要性就大大提高了，这是在欲望化的社会背景下产生的事实。对两性关系来说，就变成了女性年轻漂亮这些东西具有很高的价值，这是我们现在司空见惯的现象。

    记者：但是知识女性现在的处境是否就真如你小说中所写的，只能给别人当二奶这样绝望？

    阎真：没有没有，她自己也可以很独立，我觉得从生存层面上来说，她们并没有这么绝望，但是在情感层面上，挑战就要严峻多了，我不敢说所有的女性都面临着严峻的挑战，但是相当大的一部分面临严峻的挑战。不管你生活在任何层次，身边的那些中年女性你都可以猜测到她们所面临的挑战。特别是她们面临一个成功的男人的时候。回过头来说，有些女性很聪明的，她把家庭的关系处理得很好，把婚姻中亲情的关系培养得很好，她也可以避免一种悲剧的命运。

    记者：一个社会之所以成为一个比较合理或者说规范的社会，必然存在一定的道德和规则，我们不能简单地拿男性的生理原因来当作借口。

    阎真：也不能说是借口，我不是为男性的欲望辩护，但是这种心态的确有它的先天性。所以对女性来说，她的成功之道就是培养稳固的亲情，这个亲情可以淡化对面的男人的这种要求。

    记者：这是唯一的解救之道？

    阎真：也可以这样说。欲望化的社会挤压了情感空间，这对女性是一种极大的打击，也是她们面临的新的历史性挑战。因为，在欲望的视野中，女性是没有光明前景的，她不可能永远年轻。这是这部小说提出的问题。女性的前景在于建立一份亲情，但如果她以前有了很多的情感和身体的经历，她还会有爱的信念和力量吗？又如果没有起码的心灵纯洁性，建立亲情的基础又在哪里？这也是小说提出的问题。

    记者：既然您希望所有的女性都来看这本书，又把女性的前途写得如此绝望，很简单的一个问题：看完能有什么用？

    阎真：第一，让她们认识到自己面临的处境和挑战，第二，她认识到挑战之后，要生活得更加理性、聪明，不要跟着感觉走。第三，要从理论上认识到，而且要承认命运对女性有更多的制约。有人就此说我有男性优越论，我根本没有任何男性优越论，我只是说在情感这个问题上，女性制约更多。四十岁的男人和四十岁的女人，谁都知道不是一回事对不对？如果不承认这样一个最基本的事实，和女性讨论问题就不好讨论了。第四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的小说，实际上是对欲望化社会的一种批判。

他说并非如此

    作者：李杰

    关于“因为女人”的含义，我想可能有两种，其一，因为你是个女人，所以你就只能顺其自然。其二，因为有女人，这个世界就一定会光彩夺目。而在阎真教授的小说《因为女人》中，我看到的仅仅是第一种，如同怨妇吟：20岁的时候就知道到了40岁的时候会没人理，会失去对时尚、潮流、美的话语权。

    女人总会老，这是自然规律，如果仅对这一自然规律自怨自艾，恐怕毫无意义。鲁迅当年在《娜拉出走以后》中说过，女性在争取自己的独立时，首要的是经济上的独立。而鲁迅没有说的是，如果女性取得了经济上的独立，就不要再有任何依靠男性的幻想。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每一种诱惑后面都有陷阱，飞来横财后面往往是飞来横祸。

    粗看起来，作者似乎是想批判现代社会的文化逻辑：对男人的溢美之词有年轻英俊、聪明干练、执著坚强、成熟可靠、睿智沉稳等多种，而女人就只有年轻漂亮这一种优点。在此基础之上，无知可以视为单纯，幼稚可以说成可爱；一旦人老珠黄，那聪明便被称为势利，时尚则会被称为做作。而这一点，女人比男人更为认同。《因为女人》中的柳依依对苗小慧的世俗逻辑从抵抗到迎合，是传统爱情与信念破产后的必然选择，也是妇女“从一而终”的人生观在商业社会中的悲剧。

    从“逼男人为官”到“逼女人为妾”，《沧浪之水》与《因为女人》都显得格外现实、沉重，令人喘不过气。在阎真笔下，男人做官与女人为妾都并非出于自愿，都是被逼的。我想，这在一定程度上说明，如同物价上涨，一种商品的价格率先上涨，带动了其他所有商品提价一样，人类欲望的勃兴与膨胀并非一夜之间突然涌现，也不是个别人的成功给所有人都带来了压力，而在这种压力下的奋斗，其动力和合法性十分令人怀疑。因此，小人得志的段子或一夜暴富的神话使得男人如坐针毡，而一夜成名的诱惑与其后金屋藏娇的恐惧也使得女人疑神疑鬼。传统的承诺与信义已不足以支撑起一个让自己安心的保护伞，在财色交易上形成的婚姻更是如此。

    传统的回不去，现代的又受不了。这可能是阎真教授这一代改革初期的弄潮儿对社会转型后的嗟叹。在这本如同池莉一样迷恋于生活细节和口语的小说中，我还看到了一种王安忆在《长恨歌》中的哀怨：所不同的是，池莉的小说中自有一种市民的随遇而安、自我解嘲，有着苦中作乐的世俗的生命力；王安忆则在女性的遭遇中加入了时代与社会的变迁，饱有自省与沉思；而《因为女人》中，过于注重生活的每一个细节的再现使得作品明显缺乏节制，唠唠叨叨而毫无亮色。或许，阎真教授应该在《因为女人》中传达这样的希望：中年女人更有成熟的风韵，每个年龄段的女性都有不同的诱惑力；男人可以是父亲，是孩子，是伙伴，而女人则是他永远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