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生在渴望知识的年代,“西北三剑客”不仅读书、爱书、懂书,还卖书。由于较早地进入书业,他们赶上时机赚取了第一桶金。尽管这样,文化理想一直是他们坚守的目标。20年后的今天,图书行业正面临着新一轮的洗牌。当初的“三剑客”也已到了“知天命”的年龄,是急流勇退,还是继续“亮剑
”,三个人都有着不同的感想和选择。
“西北三剑客”的故事始于上世纪80年代末,民营书业刚刚起步,各地国有性质的新华书店也还是隔着柜台卖书,读者和书有着“近在咫尺,远在天边”的距离。三位文学青年,不约而同地进入图书行业。他们是赵左军、文群和靳小文,分别是西安天德书屋、兰州纸中城邦书店和太原尔雅书店的创始人。
这三个人原来并不认识,但在当时一些出版人的眼里,他们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同是经营民营书店,同样爱好图书,同样勤奋,同样拥有好口碑,同样是当地最有影响力的书店的创史人。订货会上,大家有意识地为三个人牵线搭桥。三个人认识后志同道合、一见如故。之后每年的订货会上,总是活跃着他们三个人的身影,由此成就了他们
“西北三剑客”的称号。
这是三个来自不同地区、有着不同性格的西北人:赵左军豪爽大方,靳小文智慧朴实,文群随和淡定。但三个人又有着共同点,那就是爱书:在书店看书,回家看书;睡觉前看书,早晨起来还是看书。在周围朋友的回忆中,三个人除了爱读书之外好像就没有什么更突出的特点了。
随梦想而生
借书业大势的东风,“西北三剑客”掘到了自己的第一桶金。但是,他们的梦想显然不只是利用书店挣钱这么简单。
上世纪80年代,是渴望知识的年代,爱读书被看作是社会主流,并受到尊敬和追捧。那个时代的不少年轻人都有着创业梦,不是为了赚钱,而是出于自己的理想。“西北三剑客”就是那个年代最典型的文学青年,他们的理想是开一家有文化有品位的百年书店。
但此时的民营书店还没有形成自己的特色和规模,图书的品种和数量也非常有限。新华书店还没有开架售书,散乱的小摊小贩随处可见。“西北三剑客”,也只是路边摆摊的小贩之一而已。靳小文的尔雅书店,一开始的面积才7平方米,躲在一个偏僻的小巷子里。那时候还没有这个既雅又正的名字,而是叫“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山西办事处服务部”;文群的纸中城邦一开始叫“学术书店”,都颇有那个时代的特色。
但不同于其他小摊小贩的是,这三位文学青年并没有止步于此,他们紧紧抓住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图书市场二级批发的巨大商机。当时,“西北三剑客”一边苦苦经营着自己的小书店,入不敷出;一边却活跃于北京各大出版社之间,忙着经营自己的二级批发,开始自己的原始积累。
出版社对二级批发商的回款要求并不高,有的回款周期甚至长达一年,这给批发商的资金流转提供了很大的空间。“西北三剑客”也正是利用这一“空子”为自己赚取了第一桶金。当时流行的一个段子是,靳小文在自己的书店做起了赊账的生意,还不催人还款,到最后读者自己都感觉内疚了才还款。
有人在靳小文的书店发现了初版的傅增湘的《藏园群书题记》和王重民的《中国善本书提要》,一问才知道是靳小文把自己的藏书也拿出来了。靳小文也满不在乎,他觉得能给读者提供别人提供不了的图书才是开书店最大的快乐。后来有人担心书店的经营问题,一打听才知道,靳小文并不是仅仅靠这个小书屋赚钱的,原来他还有一家二级批发门店,这家零售店只是作为他的一个文化理想而存在。
赵左军和文群也是如此,有着“二级批发”的支持,书店成为他们实现文化理想的所在。当然,这并不表示他们对零售店不管不问,相反,他们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书店经营管理的研究上。三个人每天都在盘算如何进到最好的图书,如何装修,如何经营,如何为读者服务,如何提高销售额等问题。
最让赵左军自豪的是,他最早把柏拉图、罗素、昆德拉以及钱钟书等大师的图书介绍给了西安的读者。善于经营的赵左军还打破了新华书店计划经济体制下隔着柜台售书的模式,首开开架销售模式。他甚至允许顾客在店内坐着看书。为了更好地服务顾客,他还在店内实行流动结账:一个画板,上面夹着单据和计算器,顾客在哪里看书,就可以要求服务员到哪里收银。赵左军还要求服务员不能拒绝任何一位顾客的咨询,服务员不知道的,必须寻求相关工作人员解决。
1998年,全国开始兴起图书大卖场之风。这个时候的“西北三剑客”已经凭着自己的二级批发市场成为西安、兰州、太原三地图书市场乃至全国民营书商中最活跃的人物。于是,已经完成了原始积累的“西北三剑客”也开始筹建更大的卖场。“天德书屋”、“纸中城邦”、“尔雅书店”三个卖场在这一时期成为了当地的社科类零售大卖场,规模均超过1000平方米,图书品种、服务和各项设施均创当地一流,成为当地读者看书、买书的首选之地。
多年以后,“西北三剑客”培养起来的那一代读书人虽然大多远走他乡,但当他们回忆起当年读书的情景时,会在豆瓣网等多家网站上感慨起这三家书店曾带给自己的帮助和感动。
当年,被封为“西北三剑客”之后,赵左军、文群和靳小文三个人之间一直暗暗较劲,一直争谁在当地最有影响力。但这并不破坏三个人之间的友谊,因为他们更多的是互相交流和学习。每次见面,三个人的话题总是离不开图书。文群笑言,虽然已经远离了“革命时代”,但他们三个人见面的第一件事就是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直言不讳地告诉对方什么做得好,什么做得不好,当然更多的是检讨自己什么地方做得不好。
随现实而惑
书业大势能载舟,自然也能覆舟。生存环境的改变、资本的大量进入,梦想在现实面前开始变得惨白。“西北三剑客”需要改变自己,但理想和现实到底哪个更重要?
从1988年靳小文在太原开设的7平方米小书店到今天,“西北三剑客”在中国图书行业已经坚持了20年。2003年以后,“西北三剑客”作为当地个体书店仍然处于上升的态势,因为他们的规模还在扩大,产品也在不断丰富。但他们作为中国第一代书商,彼时的梦想却离此时的现实渐行渐远。
现在,新华书店的攻势使得民营书店受到了很大的冲击,生存环境可谓举步维艰;与此同时,业外资金大量涌入图书行业,民营书店的规模纪录一再被打破,直接的后果就是,一批以“理想”标榜自己的小书店更加艰难。“西北三剑客”也不例外,1000多平方米的书店,在面积越来越大、品种越来越多的大卖场面前,实在算不上强势。赵左军发现,资本的出现,改变了各种硬件设施。原来靠个人努力实现的创新和成就,资本可以在一夜之间复制并超过。那种靠个人能力实现梦想的时代如同“理想照进现实”,开始变得惨白。
同时,出版社对二级批发商要求逐步提高,二级批发商自身也面临着企业市场化经营和现代企业管理的转型。在零售卖场,很多书店为了生存,不得不进行混业经营,例如,引入手机等电子数码产品。作为一家市场化的企业,探索多元化经营本来无可厚非,但在“三剑客”看来,这已经偏离了文化的范畴。也曾有人劝靳小文在书店内卖一些奥运纪念品等利润较高的商品,因为以尔雅书店的在当地的影响力,完全有这样的机会,但是却被靳小文一口回绝了。
对此,文群有着另一番感慨,“图书市场已经完全产业化,书店老板已经不能决定了卖什么书”。他认为,更多的时候,大家只能随大流,什么流行卖什么,哪怕这本书你不喜欢,否则你就会面临生存问题。当年的纸中城邦在兰州图书市场具有很大的文化影响,现在已经没有这样的优势,“也找不到这种感觉了”。
相比赵左军和文群,靳小文显得更加沉默,已经没有了当年“从四大名著看书业”的高论了。当然,这并不表示靳小文已经放弃了他的文化理想,他只是把发言权让给了那些更需要发言的人。对于他自己,眼下的目标是经营好自己近2000平方米的零售店,然后慢慢辐地射到别的地方,尝试连锁经营。另外,他也不排除自己进入上游策划领域的可能性。
从2007年年底开始,民营书业的环境受到不断上升的成本影响,再一次出现了“冬天”。曾经的“西北三剑客”变得更加谨慎,甚至在接受《出版商务周报》记者采访时,他们也表示要尽量地低调。因为谁都不知道在明天的太阳升起的时候,又会是一番什么样的景象。对于未来民营书业的发展,赵左军希望能够有更多的政策和资金支持。但他同时担心,图书行业是一个利润非常小的行业。如果不是有利可图甚至回报率太低,业外资金不会感兴趣。
幸运的是,“三剑客”并没有坐以待毙,而是积极改变策略。赵左军开始投资“唐客卡通”,走品牌发展之路。这是针对儿童而制作的一系列童话卡通书籍。他的目标是致力于打造中国第一个儿童书自有品牌,使其成为业内儿童书最好的品牌。
文群目前还处在观望中,他认为,对民营书业来说,这个时候最不适宜进行大的方向调整,因为行业内的各种形势还不够清晰,一旦乱动,碰到政策的禁区,所有的努力都可能白费。他的态度是做好目前的书店,继续等待时机。
“长江后浪推前浪”,这是社会发展的必然现象,也是社会的进步。但对于赵左军这样有着百年老店梦想的书业人士来说,当前却陷入了一种尴尬,有一种被资本打败的挫败感。但是,谁说最大的就是最好的?虽然今年49岁的赵左军和47岁的文群、45岁的靳小文也都到了“知天命”的年龄,但他们却仍然坚守在自己的理想和信念中,仅这一份勇气,就已经值得记上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