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社会上用“无错不成书”来评价图书出版。“无错不成书”只是一个比喻,反映出我国出版业的一个顽症。广大读者对图书质量十分不满,我们应该十分重视并正确对待读者的批评。
现在出版的图书,确实存在严重的编校质量问题。上世纪90年代,新闻出版署组织过多次图书编校质量
检查,图书合格率只有1/3左右。进入21世纪,图书编校质量有了明显提高,但许多图书仍然存在严重差错,总署近几年查书,仍有1/3的图书是不合格品。去年6月,总署对58种教辅读物的编校质量进行专项检查,结果:合格品41种,合格率为70.7%,仍有29.3%的图书编校质量不合格。
图书差错率居高不下,以致“无错不成书”,原因是多方面的,有外部的原因,也有内部的原因,我想着重谈谈内部原因。我说的内部原因指的是图书出版生产者。具体说,又有两个层面,一个是出版单位的经营管理者,一个是图书编校工作者。
病因1 出版社在经营思想上急功近利,漠视图书质量
对策 学习鲁迅,“宁可折本关门,决不偷工减料”
在造成图书质量问题上,出版单位的经营管理有误区。我个人认为,经营思想上急功近利,漠视图书质量,是造成“无错不成书”的主要原因。
20世纪30年代,鲁迅曾经这样批评出版商轻视图书质量:“这些错误的出现,当然大抵是看准了社会的需要,匆匆地来投机。”鲁迅的批评,可谓一针见血。现代图书的“无错不成书”,在一定程度上也是“看准了社会的需要,匆匆地来投机”造成的。
有些出版社推行“广种薄收”,不顾本社的编校人员的承受能力,一味增加出书品种数量。在上个世纪,一个编辑一年一般编发3种书稿,不超过100万字,因而有精力精心设计和认真加工。如今不少编辑一年要编发十几种书稿,上千万字,而且背负着“创利指标”的沉重负担,一面做编辑工作,一面还要忙着做推销,做校对,管印制,谓之“编、印、发一条龙”,根本没有精力审读加工,导致审读加工粗放,甚至不加工就发排。许多书稿达不到齐、清、定的要求,存在这样那样的错误,就一点也不奇怪了。
急功近利经营思想的另一个突出表现是,一些出版社,为了赶市场,快出书,减少审读和校对次数,甚至将三审合一,三校合一。这种出书方式,“无错不成书”就是必然的了。
要想彻底解决“无错不成书”的问题,首先必须转变出版经营思想,要真正对读者负责、对社会负责,把社会效益放在第一位,追求优质高效,而不是以牺牲图书质量来换取经济效益。
鲁迅当年曾为《三闲书屋校印书籍》拟过这样的广告词:“本书屋……虚心绍介诚实译作,重金礼聘校对老手,宁可折本关门,决不偷工减料,所以对于读者,虽无什么奖金,但也决不欺骗的。”(《鲁迅全集》第11卷第494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以鲁迅的这种对读者极端负责的精神,来做出版工作,“无错不成书”的问题应该是可以解决的。
病因2 出版社缺乏必要专业分工,有不少出版社并不具备出版相应图书的专业编辑人才
对策 坚持出书专业分工,在本社的专业领域做大做强,形成自己的独特优势和品牌
目前,出版社出书缺乏分工,什么书都出。这是造成“无错不成书”的主要原因之一。
出版社出什么书,有个前提条件:具备出版相应图书的专业编辑人才。现在,出版界不大考虑出书的主观条件,更多的是考虑市场需求,什么书好卖就出什么书。这个问题应当引起出版社经营管理者注意。
据说全国500多家出版社,七成以上出版教辅读物,而且文、史、哲、数、理、化以及古文、英语无所不出。不懂英语的编校英语辅导读物,不通数理的编校数理辅导读物,在当今出版界并不希奇。其他如辞书、少儿读物、财经图书,也是许多出版社追逐的对象。许多根本没有辞书编辑人才的出版社,也一窝蜂地抢着出辞书,以致闹出许多笑话。有的辞书,体例混乱,甚至缺少“前言”、“凡例”、“索引”这些辞书体例不可或缺的基本成分。有的辞书,条目编写不规范,罕见辞书文体,多见长篇大论。有的辞书,抄袭剽窃,原文照抄,甚至将他书的错误内容和错别字也原封照搬。
出版什么书,关键在于是否具备出这种书的编辑人才,这是最简单不过的道理。我长期从事社科读物编辑工作,审读加工社科书稿,比较有把握,因为具备这方面的基本知识,能够对书稿作出评价,能够进行加工修改。让我去处理科技读物书稿,我就一点把握也没有。我国的出版社,原本是有明确专业分工的。地方专业出版社很多是地方人民出版社原来的专业编辑室。为出版专业图书而成立的出版社,都设置了相关专业的编辑部门,配备了相应的专业编辑人才,这无疑为出好专业图书提供了组织保证。现在,不讲出书分工了,能编好的图书不编或少编,而硬要插足那些自己外行而编不好的图书,其图书质量自然难有保证。
我认为,出版社还是应当坚持专业分工,在各自的专业领域做大做强,形成各自的优势和品牌,不编自己不熟悉、编不好的图书。这样做,才有可能保证出书的质量。
病因3 编校不把差错当回事,缺乏对读者负责的精神
对策 树立对读者负责、对社会负责、对后代负责的出版理念
编辑和校对是图书生产的直接责任人。现在有一种怪现象,“无错不成书”原本是读者对出版者的批评,现在竟然成了某些编辑推卸责任的托辞。“出书难免出错,无错不成书嘛!”如此这般,也就心安理得了。
出版社是内容产业。图书与生活消费对象的本质区别在于:图书是思想文化信息载体,通过传播思想文化信息,作用于人的精神世界,发挥着启迪思想、陶冶情操、增长知识、塑造灵魂的作用。图书在消费过程中,由于其超时空的特质,具有重复使用、世代传承的作用。
图书里的思想文化信息,是通过文字、符号表达的。科学的思想文化内容,需要通过正确的文字符号来准确地表达。用字用词的错误,即使是一字一词甚至一个符号的错误,都可能影响图书的传播和传承文化的功能。
古代学者把没有错误或错误很少的书称作“善本”,把错误较多的书称作“错本”。出善本不出错本,是古代编校家的道德追求,表现了对后人负责的崇高品德。现代的许多大学问家、大编辑家,也继承了古代学者对读者、对后代高度负责的传统。鲁迅当年做出版工作,非常重视校对工作,身体力行,亲自做校对工作,“虽自觉渐渐瘦弱,也以为快乐”。钱钟书的名著《管锥编》初版出版后,发现有500多处差错,其中不少就是一字之误。钱先生在再版时改正了差错,还特地写了《再版识语》,诚恳地说:“初版字句颇患讹夺,非尽排印校对之咎,亦原稿失检所致也。”接着,钱先生不禁慨叹:“亦知校书如扫落叶,庶免传讹而滋蔓草尔。”钱先生的坦诚自责,表现了对读者、对后人高度负责精神。
如果当今的编辑们都像他们那样,一丝不苟,认真负责,编校质量问题应该是可以彻底解决的。
病因4 编校人员语言文字修养功底不够扎实
对策 编校人员应当努力建立语言文字优势
编辑校对的功力,主要指语言文字修养。清代学者戴震说过一段很精辟的话,他说:“经所以载道、所以明道者,词也;所以明词者,字也。学者由字以通其词,由词以通其道。”记得1951年人民日报发表过一篇毛主席亲自修改过的社论,题为《正确使用祖国语言文字,为语言的纯洁和健康而斗争》。社论强调指出:必须使报纸和出版物都能用正确的语言来表现思想,使思想为群众所正确地掌握,才能产生正确的物质的力量。上世纪80年代,中共中央在有关文件中又进一步要求:“新闻媒体和出版物要为全社会正确使用祖国语言文字做出榜样。”这就要求新闻出版工作者尤其是为出版物语言文字把关的编辑、校对具备比较扎实的语言文字功底,在编校工作中正确地使用祖国语言文字。照我的理解,所谓正确使用祖国语言文字,至少应当包含如下5个方面的内容:(1)正确用字,不写错字和别字;(2)正确用词,准确表情达意;(3)正确造句,符合现代汉语语法规则;(4)正确使用数字、量和单位,符合国家的规范和标准;(5)正确使用标点符号,符合国家标点符号用法标准。如果不能做到上述5条,其编校质量恐怕难以保证。现代出版物中的错误可以分为两大类:一类是“无心之误”,是工作疏忽造成的。只须端正工作作风,认真负责,一丝不苟,这类错误不难消灭。另一类是“有心之误”,作者写错了,而编辑、校对不以为是错的,或者作者写的原本是对,而编辑、校对错改了。这类错误的存在,说明了编辑、校对语言文字功力的不足。正因为如此,出版界有识之士,倡导编辑校对加强语言文字学习,建立语言文字的相对优势。
病因5 编辑职责后移,加工普遍粗放
对策 编辑、校对分工负责,守好各自的防线
当前,我国出版界出现一种倾向:重策划,轻加工,编辑加工普遍粗放。苏州大学出版社总编辑吴培华将这种倾向称之为“编辑职责后移”。改正原稿中的各种差错,本是编辑的基本职责,现在由于重策划、轻加工,编辑加工粗放,甚至放弃加工,导致编辑发排的书稿错误百出。把本应由编辑负责处理的原稿差错推给了校对,校对环节不得不花大气力改正原稿差错,甚至替代编辑做文字加工,势必影响校对工作的质量。据我们的调查统计,原稿平均差错率超过万分之二,差错严重的甚至超过万分之十。
妥善解决“编辑职责后移”问题,是解决“无错不成书”的治本对策。因此,第一,要适当减少编辑发稿的品种数量,使他们有充裕的时间和精力来做好审查加工;第二,要对编辑发排文本的留错率规定一个下限标准(例如差错率不得超过万分之一)。
病因6 校对力量薄弱,最后防线濒临“失守”
对策 坚持专业校对独立建制,加强校对队伍建设
当前造成“无错不成书”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出版界比较普遍地轻视校对工作,其主要表现是校对队伍弱化。图书质量保障体系有两道防线——编辑和校对。如今编辑加工普遍粗放,意味着第一道防线“弃守”,校对队伍又普遍弱化,导致第二道防线濒临“失守”。一方面“编辑职责后移”,一方面又“校对队伍弱化”,这种怪异而矛盾的现象竟然同时出现,这是许多图书编校质量不合格的症结所在。
校对在图书出版生产流程中,处在编辑工作完成之后、印制开机之前的关键环节,编辑工作的疏漏,可以由校对环节弥补,而校对工作的失检,则无可挽回地成了图书成品中的差错。正因为校对地位如此重要,列宁才把做好校对工作视为“最重要的出版条件”,认为不能“保证校对得很好”就“根本用不着出版”。正因为校对作用如此重大,鲁迅才把校对摆在创作的等同地位,认为“校对和创作的责任是一样重大的”。
但是,当今我国许多出版社的决策者,却不是这样看待校对工作的,他们认为“校对是简单劳动”,“校对不创造财富”,把设置校对机构、配备专职校对人员视为经济负担,把撤销校对机构当做“改革”举措。在这种错误认识指导下,全国已有1/3以上的出版社撤销了校对机构;还有1/3左右的出版社虽然保留了校对科室,但编校人员配备比例严重失调;不少出版社推行“编校合一”,或者完全依赖社外校对。

在去年总署教辅读物编校质量专项检查中,一本问题图书错得触目惊心。杨为民摄
因此,端正对校对地位和作用的认识,恢复校对机构独立建制,加强校对队伍建设,培养和造就校对人才,完善校对管理制度,是解决“无错不成书”的一个治本之策。尤其是在编辑加工粗放问题一时难以解决的情况下,加强校对工作就显得更为重要。(作者为中国版协校对研究委员会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