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还是小学时,我爬在炕上,借着煤油灯那昏黄的暖光,第一次读到柳青的长篇小说《创业史》的第一部。
那是上世纪60年代初深秋的一个午后,我正在教室里上自习,一位同学伏在我耳根旁说他舅舅家有很多书,只要我愿意陪他去一趟,想要什么书便可以任意挑选。虽然我爱书如痴,但望望讲台上那位严厉的老先生以及他那三尺教杆,我不敢轻举妄动。最终,我还是没能禁住诱惑,趁着老先生打盹儿,便和同学悄悄逃离出教室。
从学校溜出去后,我们飞快地跑向田间小路。正是阴雨天气,乡间的土路很是泥泞,鞋子不停地被拨掉,为加快速度,我俩干脆把鞋脱掉,提在手上,飞快地跑了起来。掌灯时刻,我们终于到了目的地。同学的外婆端来了热水,帮我们擦完脸、洗完脚后,老人急切地问究竟发生了什么急事,待我们说明了来意,老人悬着的心总算落下来。
从同学舅舅那众多藏书中,我第一眼就挑中柳青的《创业史》第一部,钻在被窝里阅读起来。那天夜里,我看得很入迷,就像饥饿中有人送我一个“乾州锅盔”。尽管由于年龄关系,我还不能深刻地理解书里的主题思想以及人物的内心世界,但柳青的文字简洁而明快,亲切而通俗,又很有地方特色,让我的阅读变得很是流畅。而且,书中那个倔犟的梁三老汉,使我联想到我们村上那些庄稼老人,不知几更几点,我伏在书上香甜地睡着了。
那个晚上,我阅读到了一本自己喜爱的书,却制造了我们全村的一个不眠之夜。天黑后,祖父到学校没有找到我,变得慌乱起来。那时,庄稼地里时而会有狼出现,全村人也慌了,大家在庄稼地里、村头呐喊着找我们,整个村子乱成一锅粥。而那时候的我,正躺在热乎乎的被窝里,美美地想着梁生宝和他的继父梁三老汉,还有令人怦然心跳的改霞。
因为害怕家人担心,第二天一大早,同学的外公便催我们起床并送我俩回家。我结结实实地把《创业史》放在衣袋内,并用裤带紧紧扎住,一路小跑地往回家赶。
因为知道了昨晚的全村找人事件,我和同学不敢回家,藏在学校后墙外的茅房里。后来同学们发现后,立即向老师告发,我们被“押”进教室。老先生二话未说,抄起三尺教杆,打得我俩几天后屁股都不敢挨板凳,并罚我俩在校园中一块大青石板上整整跪了一天……
自从有了那本《创业史》后,我便视为珍宝,常常爱不释手,虽然在40年中,我经历了工作变迁、乔迁新居等,许多书都被卖为破烂,但唯独这本《创业史》与我难舍难分。后来,我又无数次地阅读过《创业史》的第二部,无论遇到什么困境,梁生宝那求知、求新的进取精神始终感染着我,激励着我做人、做事。
柳青先生写活了中国农民,中国农民心中也都有一个柳青,心中的丰碑才是真正的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