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这次北京国际图书博览会，西班牙一共请来了9位当代最知名的作家，他们各人有各人的味道，阿尔弗雷多·孔德便是其中的一杯伯爵茶。

　　6月份我就知道他将于9月初来访，但我不知道的是，我们的会面竟从期待变成躲闪。期待自然很好理解：3月从河北教育出版社接到译书任务，之后为版权授予和翻译赞助问题跟作者进行了多次邮件联系。要知道，翻译常常只能是异次元的工作，作者和译者要么同时异地（通常意义上的同时代跨语种翻译），要么同地异时（如古本今读），甚至是异地异时（如林纾、董燕生各自翻译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这次有机会跟作者直接交流，是我们双方的幸运，也是作品的幸运。

　　既然这样，为什么到头来又不敢见面了呢？问题在我自己，主要是研读和翻译的进度远远滞后于计划了。跟作家打交道，最好的了解就是读他的文字，最真诚的沟通就是谈论他的作品，我深知和奉行这一点，如果没有阅读体验和触动，情愿选择回避或沉默。因而这一次，我像一个没有擦好枪的小兵恨不得逃离战场：图博会开幕式那天一大早看到塞万提斯学院易玛院长的来电，心虚得想装睡不接，听到她说孔德先生一下飞机就问能不能见到译者，更是惭愧得无以复加。

　　问题必须面对，我揣着书和坦白来到了会场。展板之间、人群之中，我远远就把他认了出来——宽阔的脸庞，更加宽阔的络腮胡，英伦风情的衬衫配着毛线开衫，仿佛一位优雅的伯爵。他一只手中酒杯微斜，另一只手抚着圆圆的肚子，跟周围的兴奋拉开半步的距离；个子虽然不高，眼神却像自上而下，观赏众人的表情仿佛查看自己的领地，又像水手昂然在甲板上。那当然是他，既有文字工作者的敏感和沉静，又散逸出面朝大海的勇敢和自由。对了，他的姓“孔德”在西班牙语里正是“伯爵”的意思，不知道中产阶级出身的他是否真有贵族血统。

　　拥抱、贴脸，无需寒暄也备感亲切。我向他直陈翻译进行得没有想象中顺利，因为个人的阅读趣味更加传统，不太能够欣赏现代小说尤其是心理小说。他眯起眼睛看着我，一句话就打消了所有的顾虑：“其实我也考虑过拿它在中国打前站是否合适，我的书并不都是这样，《诺娅》是比较特别的一本。没有关系，这是一本很内心、很安静的书，请你安安静静、坚持翻下去。”我自动屏蔽掉其中的失望，把这当做宽慰和鼓励，就像接过一杯温暖的茶，突然变得无比镇定。

　　孔德先生这杯伯爵茶里，文学和历史是清雅的茶基，大海是精炼的佛手柑油，两者交融一体，带来无比的芬芳。他出生在1945年1月6日，一个不甚平静的西班牙儿童节（东方三圣日）。被伸向大西洋的加利西亚灌注了时间和空间的无限遐想，他入读拉科鲁尼亚民事航海高等学校并获“商船海员”资格，之后又在圣地亚哥·德·孔波斯特拉大学人文学院获得历史学士学位。两次文学比赛中斩获次席和桂冠后，他在23岁时发表了第一部诗集，从1974年起共出版了5个故事集，但至今为止最引人注意的还是他的长篇小说，达13部之多，平均每两年就有一本推出。与此同时，新闻写作也在他的笔杆生涯中占据了很大篇幅，除了一直在西班牙国内外报纸上发表评论、写作每日专栏、主编副刊，他还于1988年在古巴跟菲德尔·卡斯特罗进行了连续8个小时的对谈，并在次年推出实录《在哈瓦那的一场对话》。由于打破了英雄的神话、更多展现了铁汉背后的温柔，该书未能在岛国通过审查出版，但卡斯特罗对加利西亚故土的遥想、对家庭和童年的回忆，以及谈话过程中的随意、腼腆和诸多不为人知的小动作，都助益完善了这位世纪伟人硕大雕像的细部。

　　1990年~1991年，孔德担任了加利西亚作家协会第一任会长。除多次荣获国内外文学奖项如1996年“西班牙国家文学奖”之外，他还参与了更多的评选工作，如将2007年塞万提斯文学奖颁发给胡安·赫尔曼，他就是终评的重要一票。

　　仅仅做一位出世的文学家，那绝不是他的本意。孔德从青年时代就具备了鲜明的政治意识，六七十年代一直从事反对佛朗哥独裁专制的地下活动。他一直追求家乡的政治自主，坚持、保护、宣扬着那里独特的文化和历史传统。

　　之前做的这所有的功课，这些数字、资料、介绍、评价，是有心人都可以勾画的作家轮廓，然而在我们聊天的一个小时里，它们都只是生硬的瓷杯，准确有形却缺乏活气。真正的孔德先生是杯中那道茶水，优雅又挑剔、开朗又静谧：虽然不断跟前来致意的朋友颔首举杯，遇到一个商气多于文气的西班牙商务部官员他却不愿多言；他向我讲述《诺娅》的女性口吻，最近的几本书《冬日的朝圣》、《士兵的回忆》、《关于狼人的模糊记忆》、《卢库米人》、《征战的玛丽亚》，他最偏爱也最受好评和奖掖的《狮身鹫首怪》，同时也毫不避讳两次婚姻失败和对女儿的想念，还不时为自己的农庄、花园、马和大狗爽朗大笑、得意洋洋。可以看见，他的写作就是他的心，他热爱加利西亚的历史和海的故事，几乎每本小说的背景都设置在这块土地或是跟从这里走出去的人有关，而且几乎每一位主人公都有对大海的灵敏嗅觉和无比眷恋。他会一直爱下去，于是一直写下去。

　　接过这杯来自加利西亚的伯爵茶，我有了为孔德先生和《诺娅》继续翻译的平心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