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位置:  首页 > 读书 > 新书抢先看 > 正文

家事连绵也峥嵘--我的母亲和志愿军家属

作者(编者):彭蜀湘

出版单位:作家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2-11

定价:33.0

ISBN:978-7-5063-6462-1

作者(编者)简介:更多

关闭

分享到:
内容简介:

  引 子


  举世瞩目的抗美援朝战争停战已近六十年了,我的妈妈边玉珍已是年过八旬的老人。她曾经有过一段伴随着抗美援朝战争鲜为人知的特殊经历。我从小就听妈妈说呀说,说她的那些陈年旧事,一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没个完。因为那些往事在她的人生中烙下的印记太深太深了。


  妈妈二十岁时嫁给了我的爸爸,结婚后的妈妈跟随爸爸过起了随军生活。在妈妈的生命旅程中,不同的历史阶段,给予了她不同的生活经历。


  抗美援朝期间,妈妈虽然没有投身战场,但她经历过生离死别的惊惧和揪心;她虽没有参过军,但她有过五年战士般的生活和待遇。


  1950年,爸爸所在的部队奉命入朝参加抗美援朝战争,妈妈成了志愿军在国内后方组成的抗美援朝家属队的一员。家属队从1950年组建至1955年解散,历时五年。


  抗美援朝家属队是一个由妇女和儿童组成的一千多人的大家庭,他们是在抗美援朝战争中担任运输任务的汽车团的志愿军的妻子和子女。在汽车团的官兵被召唤出征后,他们被集中在一起,由部队专门派人对其进行组织管理,还成立了志愿军妇校。从那个时候起,这些志愿军的妻子们改变了他们原来的生活方式和节奏,开始享受部队战士的同等待遇。她们又像军校的学生,每天集中在一起吃大锅饭,白天上政治和文化课,课后还要写作业,一天到晚忙不停。根据家属们不同的文化程度,妇校分有不同的年级班组,文化教员们还专门编选了按初小、高小,从一年级到六年级不同年级适用的教材。他们每天清晨在军号声中醒来,晚上当军号吹响后必须熄灯睡觉。大人上课时,孩子们由各班轮流安排学员照看。在这个特殊的群体中,年龄有大有小,出身各不相同,性格各异,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期待——妻子们盼望在朝鲜战场上的爱人能平安归来!孩子们盼望能早日见到父亲!


  1953年7月27日《 朝鲜停战协定 》在朝鲜板门店签订,历时二年零九个月的抗美援朝战争结束了。朝鲜停战后,中国人民志愿军分批分年陆续返回祖国。


  我的爸爸活着平安地回来了。爸爸是幸存者!我的妈妈是幸运的,我的姐姐( 包括后来才有的我和妹妹 )是幸运儿。妈妈转忧为喜!但是,那些把热血洒在了朝鲜国土,为这场战争付出了生命代价的烈士们却再也回不来了。他们的妻子儿女在经历了焦虑、期盼和痛哭之后,总算走完了生命旅程的这一站。接下来的漫漫人生路需要他们化解悲痛继续走下去,党和政府给予了他们关怀和安置,他们将各自走向新生活……


  第一章


  边家的女儿挑大梁


  我的妈妈边玉珍老家在山东济南。在济南城里的一条老街上,妈妈家里拥有一栋阁楼和一套宅院。阁楼是木质的板楼,在街中马路的一侧与做各种生意的店铺并排而立。妈妈家将小楼用来做饭馆生意,由妈妈的爷爷边镇邦和妈妈的父亲边云德打理经营。底层用作收银台、餐厅和操作间,二层给雇工们居住。饭馆位居闹市,生意红火,春夏秋冬一年四季食客盈门,财气人气都很旺。卖菜的都送货上门来,边家的饭馆名声好,享誉城内外。


  在饭馆马路对面后街石拱桥的那一头,是妈妈家里人居住的宅院。


  宅院内是盖有琉璃小瓦的青砖厢房,在院内的天井里种有果树、枣树和各色花草。用妈妈的话说“我家的房子看着气派,住着舒服。”


  1928年的冬季,我的妈妈就出生在这座宅院内。妈妈出生的那年冬天特别冷,妈妈的奶奶,也就是我的太姥姥,抱起刚出生的小孙女,解开衣襟一把将其揣进了自己的抿腰棉裤里,紧紧搂着,小心托着,生怕给冻坏了。边家祖上四代单传女孩,代代都是男孩多,女孩一代只有一个,是稀有宝贝,所以妈妈的降生让全家上下都高兴,妈妈成了太姥姥、太姥爷的掌上明珠。


  从此宅院内又新添了一代人。妈妈两岁时又有了一个弟弟。姐弟俩在富足殷实的家境中,在大人们的呵护宠爱下,健康快乐地成长。宅院内一家祖孙三代其乐融融。


  但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妈妈八岁那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自1937年“七·七”卢沟桥事变开始,日军对华侵略战争不断扩大,12月26日济南沦陷。


  妈妈一家的命运从此改变了。


  在日军攻进济南城之前,济南市内人心惶惶,市民们纷纷外逃。妈妈的外公从西安托人捎信来,让妈妈一家到西安去避难。


  妈妈的外公和她大舅一家从山东迁往西安经商多年。他们认为西安是安全的,因为在当时,国民党有几十万重兵驻守在西安,所以他们让妈妈一家去西安避难。


  经打听得到消息,从山东开往西安当日还有一辆难民车。妈妈一家老小已来不及收拾检点做任何准备,将大门一上锁,便急急赶往火车站。果真有一辆运送汽油的货车停在站上,大闷罐子车厢一节连着一节,一些难民正在上车。事情已没有了考虑的余地,一家人毅然上了车。


  这辆货车上每节车厢里都装有几十桶一米多高的汽油桶,整齐地排列着。难民们就坐在汽油桶上,一个挨着一个,挤得满满的。


  一声长笛响过之后,车轮起动了,火车哐噔哐噔地加速后,载着惊慌的大人、孩子和满车的汽油呼啸着朝西开去。


  火车开出济南后一路还顺利,但快进入陕西境内时,上空出现了日本人的一架飞机,飞机发现了火车后,便开始朝下扔炸弹,火车见状加快了速度向前开,飞机紧追着投弹轰炸,几轮轰炸下来,也不知为什么,这飞机就是炸不中火车。那儿的地势也帮了大忙,火车穿过大山走的是隧道,火车开进隧道后便急刹车停了下来。飞机在天上转了几圈,不见火车出来,也就停止轰炸飞走了。那一阵子,一车人坐在车上在黑洞洞的隧道里,屏住了呼吸……这些山东的市民们从白发老人到手中抱着的小孩,有生以来有谁受过如此惊吓!好在火车没有被炸中,否则这车上的油桶燃烧爆炸后的结果不堪设想。


  火车躲过轰炸这一劫后继续向前开去。受过惊吓的难民们仍心有余悸,大家变得更加忧心忡忡。他们不知道前面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他们居住的城市和家园也会遭到日本飞机的轰炸吗?日本人会不会砸开我们上了锁的门,毁了我们的家?没有来得及逃难的兄弟姐妹叔伯舅家的亲人们现在怎么样了……种种担忧和焦虑都表现在人们的脸上,急在人们的心里。


  火车晃悠晃悠的,大人们的心绪也是晃悠的。当时年纪还小的妈妈并没有意识到眼下发生的事情有多么严重,她坐在大人的身边,享有长辈的关照、安抚。虽然飞机扔炸弹的那一阵子在黑黑的山洞隧道里也有些受惊害怕,可事情一过去就不会再多想了。


  妈妈觉得坐在封闭的车厢里没有一点意思,“还要多久才到西安呀?”她过一会儿就问一次。


  “哐噔、哐噔、哐噔……”这有节奏的、单调的火车车身撞击铁轨的声音就像是催眠曲,妈妈听着听着,靠在外婆身上睡着了。弟弟也不再吵闹,渐渐安静下来,躺在外婆怀里也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太姥姥突然喊叫了一声:“我的裤子怎么湿了?”身边的人朝太姥姥挪开身子的地方一看,呀,原来是油桶的盖不严,往外渗油了!这可怎么办呢,出门时连一张纸都没带,就别提带换洗衣服啦。本来长时间坐在硬硬的油桶上就硌得够呛,现在裤子又湿了,多难受呀,但是实在没有办法解决,只有忍着熬着了。


  火车从山东济南出发,经过二十多个小时的颠簸后,终于平安到达陕西省西安市,在市内的火车站停了下来。


  下了火车后,跟随着逃难的人群,妈妈一家来到了设在西安市内的难民所。


  难民所是抗战时期国民政府安置、救济难民的地方。在城内临时搭建了一些房子,还租用了一些民房。妈妈一家在难民所里暂时安顿了下来。


  这次妈妈一家逃难来西安总共七口人,除了妈妈和她的爷爷、奶奶、父亲、母亲、弟弟外,还有一个姑姑。姑姑已出嫁,因姑父在西安做生意,姑姑就暂住在济南娘家。来到西安后,姑父来难民所接走了姑姑,到市里租房子住去了。


  虽然难民所为难民们免费提供吃住,每天早晚供应两餐( 吃的是馒头、热粥、咸菜和蔬菜 ),吃住暂时是没有问题了,但毕竟难民所只能作为暂时的栖身之所。因为逃难来西安的人很多,难民所提供给难民睡觉的床已不够用,有一部分人就打地铺睡在地上。后来又不断有新难民找来。难民们发现光靠难民所是无法解决安置问题了,得自己尽快想法解决生存问题。大人们开始到市里面去找房子、找活干。


  要解决一家人的穿衣吃饭居住问题,钱是第一大问题。当时一家人匆忙逃难离家,太姥爷和外公只是将手头的现钱随身带了出来,数额有限。时局若在短时间内不能得到逆转,一家人就回不了山东,靠这点钱来维持一家人的开销是坚持不了多长时间的。可是在这异地他乡,怎么才能挣到钱呢?经过走街串巷的短时间考察后,太姥爷和外公都一致认为还是做餐饮合适。只是苦于手头没有本钱,不能像在山东一样开一个像样的饭馆,手头的钱只够做小生意的本,于是决定开一个小吃店。小吃店地址选在城东的市场内。家人买回了苇席、竹竿、油布等材料,搭起了一个七八平方米的棚子,用青砖砌成几个炉灶,再购置两个小方桌和几条长板凳,把锅碗盆勺锅铲等用具备齐了,很快就开张了。小店主要经营山东大饼、锅贴和粥。


  做这种经营小店铺的小本生意挣不了多少钱,维持一家人的生计都很艰难。为了补贴家用,我的外婆也出门去工厂做起了针线活。那时候西安城内外有多家被服厂,战争年代军用被服需求量大,这些被服厂大多是在制作军用棉被和衣服。有一些给衣服订扣子,锁扣眼,给棉服铺棉花,给被子行针等活需要人用手工来完成。西安许多穷人家的妇女都去找这种活干。


  在难民所接待人员的帮助下,一个多月以后,妈妈一家在城内离东城门不远的地方租赁到了一处住房。那是一个小院,房东是在东大街开裁缝铺的。房东在自家居住的院子外加盖了三个小院,东西头各一个,中间一个,每个小院内有五六间房,加盖的房子专门用于出租。妈妈家租的是位居中间院子中的对着院门的一间,面积小得安放下两张木板床后就没有余出多大空间了。住户们都在屋外做饭、洗衣服。那个年代城里居民做饭多数烧的是烟煤,烟煤燃烧时烟雾很大,在炉子的通风口接一个风箱,手拉风箱产生的风使烟煤充分燃烧后,炉灶里的烟煤才会停止冒烟。每当做饭时,对着院门的房子,烟煤燃烧时冒出的煤烟还较容易散出去,影响不到屋内。可是住在两头的人家因煤烟憋在巷子里,散发出去慢,煤烟钻到屋内可呛人啦。没有办法,人多房子少,只能大家挤在一起将就着住。有时候嫌在屋外做饭太麻烦,妈妈一家人就到自家的店铺去吃点,市场距离居住的地方不远,过一条大马路,再穿过一个小巷就到了。


  妈妈一家六口人,租赁的一间房根本就住不下,太姥爷只好晚上睡到店铺去,太姥姥晚上就到住在南大街的姑姥姥家去借宿( 姑姥姥也就是和我妈妈一家一同逃难来西安的妈妈的姑姑 ),外公和外婆带着妈妈和我的舅舅挤睡在租赁的那间屋里。


  自从来到西安,不论是住难民所还是住在这间租赁的小屋,妈妈都感到很不适应。在山东时,自家的宅院宽宽大大,从小就和弟弟在院子里追赶、嬉戏、打闹,他们逮蝴蝶、抓蚂蚱、玩捉迷藏游戏,总是开开心心的。现在住在拥挤的小院里,觉得好憋屈。妈妈想家了。


  “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山东呀?”妈妈每天都这样问大人们。


  太姥姥说:“快了,我们快回家了,等到春天,院里的花开了,屋檐下的小燕子回来了,日本鬼子就走了,我们就能回家了。”


  “小燕子,我想你们了。”年纪还小的妈妈抬起头,企盼地朝远方望去——


  在山东自家的屋檐下有一个燕子垒的窝,每年春天燕子都会飞来窝里居住,繁殖养育后代。新孵出来的小燕子把小脑袋探出窝口的时候,姐弟俩高兴得都跳了起来,他们有时候站在房檐下一声不吭,静静地听小燕子叽叽喳喳在窝里说话;有时候,他们想办法爬到高处,企图窥视窝里还没有长大的燕宝宝。


  每天燕妈妈飞来飞去,一趟一趟衔回捉来的食物亲口喂给小燕子吃,小燕子很快就长大了。


  一到天冷的季节,燕子们就成帮结队地飞走了,它们要飞到南方去过冬。燕子总是这样,冬天去,春天来,年复一年。


  有时候老人也有烦心的时候,太姥姥嫌燕子叽叽喳喳太吵闹,有一次,忍不住用一根棍子把燕子窝给戳了。戳了燕子窝可不吉祥,民间有一种说法,燕子筑巢于其檐下或房内,被认为是吉兆,是家道发达的象征,而捣毁燕子窝是要倒霉的。在燕子窝被戳后,燕子后来在大门口处又垒了一个新窝,但那新垒的窝最终还是随着房屋的倒塌一同被毁了。妈妈家后来遭遇的家毁逃难之灾莫非就是应验了民间的这一说法?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大人们也在天天数着日子,盼望能早日重返家园。但是,抗日战争进入了持久阶段,原本打算一家人在西安暂避一时便返回山东去,时局的发展却让人感到希望渺茫。日本人占领济南后在城区内设立了“宪兵司令部”,在城门口还设立了岗哨关卡,进出城的中国人都要接受搜身检查,并出示所谓的“良民证”。对于先前已逃出济南的市民来说,没有“良民证”是不准许进城的,弄不好还有可能被抓进宪兵队受坐“老虎凳”之类的酷刑。


  不幸的是,一家人盼来了坏消息:一年后的一天,有一位从山东来西安经商的亲戚来到妈妈家,妈妈的家人向他打听家里的房子怎么样了,那可是一家人离家后最最挂牵的事情。此人告之的结果令全家人痛心不已——妈妈家的宅院已被日本人的飞机炸成了一片废墟!街面饭馆阁楼里已是空空的,桌椅餐具什么东西都没有了,只剩下楼上楼下两层空房!


  这个坏消息给太姥爷的打击是可想而知的。那可是先辈传下来的,也是太姥爷一生经营的家业啊!家毁了,业没了,而人已到了老年,人生最大的悲哀也莫过如此。


  为了维持一家人的生计,每天太姥爷和外公天还没亮就起床,在店铺里忙活开来,一直干到晚上八九点钟才收工。太姥爷和外公从早忙到晚,日复一日地辛苦劳作,渐渐地太姥爷的腰都累得直不起来了,还落下了咳嗽的毛病,一到天冷就犯病,冬天睡在店铺里,用苇席搭的店铺四面透风,下大雨时还漏雨,太姥爷住在里面受了凉后咳嗽越来越厉害了。终于有一天他再也干不动活了,回到家里躺卧了两天,在一阵猛烈的咳嗽之后,一口痰憋得没有吐出来,脸色一下子变得青紫,很快就断了气。


  日本人发动的这场侵略战争给妈妈一家带来的灾难是沉重的。我的太姥爷在经历了一下子失去了多年经营积累的家业财产的打击后, 又经受着生活的艰难辛苦, 他终于撑不住了, 早早地撒手人寰。


  太姥爷去世的时候妈妈十三岁。太姥爷的去世,让妈妈一下子接受不了,她伏在太姥爷的身上号啕大哭,硬是被人拉起来的。长辈们说,人死了活人不能哭,眼泪掉到爷爷脸上不好,会影响死者的转世,死者看到亲人的眼泪会留恋阳世,不安心去的。妈妈抑制不住痛苦,就转过身去伏到了墙上,“爷爷呀,你怎么就扔下我们不管了!我想你,我不让你走啊!”妈妈一边哭喊,一边跺脚,因为不能让爷爷看见眼泪,她就趴在墙上哭。


  妈妈平时最爱吃太姥爷烙的大饼了,用白面做的大饼,放点油盐,味道咸咸的、酥软酥软的,切成一条条,就着凉拌黄瓜、凉拌红萝卜丝等小菜吃,可香啦。妈妈还时常可以到太姥爷那里要到零花钱。在西安繁华的闹市区,小孩子吃点零嘴、买点小玩艺儿之类的小开销是正常不过的事情,视孙女为宝贝的爷爷总是能满足妈妈的一切要求。无论赚钱多与少,爷爷都会想着过上一天两天就买上一篮子水果提回家来给孙子孙女吃,买得最多的是妈妈最爱吃的大鸭梨和大桃……爷爷的好太多了。如今,最亲最疼她的爷爷走了,妈妈感觉天都塌了。


  太姥爷被抬下床躺在了地上,小院太挤了,屋外没有用来办丧事摆设灵堂的地方,只好摆在了屋内。从棺材铺买回的棺材是没有刷油漆的白棺材,买回后只好放在大门外头赶快自己刷漆。油漆干后棺材摆进屋里,连门都关不上了。太姥爷入殓后,亲人们用棉花蘸白酒去给太姥爷擦脸擦手,据说用酒为亡者洗擦身子不会遭受虫子侵害。太姥爷死后在屋里摆放了三天,按民间的习俗,人死后要放三天,五天,或七天才能下葬。家里人轮流为太姥爷守灵。太姥爷爱抽烟,也爱喝点酒,三天里家人给太姥爷敬酒敬烟,点长明灯、烧纸钱,还到棺材铺租来了供全家人穿戴的白布孝服尽孝。家境虽然贫困,但一家人都在努力,努力为太姥爷办好丧事。


  等到第三天,亲戚朋友们都来为太姥爷送葬。请来抬棺的四个人是专业干这一行的,他们抬着太姥爷的棺材走在送葬队伍的前面,走起路来飞快,很快就出了城,出了城后走得越发的快了,眼看着其他人就有点跟不上队伍了,小孩子们都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哎——走慢点——等等我们——”妈妈急得在后面大声叫喊,但前面的人感觉像是有一股力量往前推着似的,就是慢不下来。太姥爷的墓址在东门外的“山东义地”,那是专门安葬山东人的墓地,那儿还有“河南义地”、“山西义地”等。那是一片距西安城几十里路的荒草地。一行人抬着我的太姥爷一路小跑几十里地,一口气跑到了目的地,妈妈和舅舅硬是没跟上队伍,只好半路上停下了,他们想,等到爷爷祭祀的日子再到坟前去祭拜,给爷爷送行吧。


  多年以后,妈妈从湖南回西安探亲,去墓地看太姥爷,已经找不着太姥爷的墓碑了,新中国成立后,埋太姥爷的地方已被推为平地修了公路。西安的家人因为没有得到修公路迁坟的通知,当得到消息时,公路已修成,太姥爷的墓已经找不着了。从此以后,妈妈更是想念她的爷爷了。近年来,每到七月半,我陪妈妈到路口去给先人烧纸钱,都要给太姥爷烧上一份,以帮妈妈寄托哀思。妈妈说:那些年是爷爷给钱我花,等我长大了,都没有机会报答他老人家,现在给他烧的钱也不知他在天之灵收到没有。


  妈妈每次给我讲起太姥爷下葬这件事时,总是说“你说这事怪不怪,别人出殡,抬棺的都说是越抬越沉重,累得都走不动,我的爷爷出殡却要跑着走,追都追不上,把我爸爸的脚都跑起了一个大泡!”我想,这大概是因为我的太姥爷不堪承受人间的生活之重,不愿意在阳世上受苦了,他要快点离开,所以跑得那么快。


  太姥爷走了,本来由两个人经营的小吃店就由外公一个人支撑了。一个人要采购,要守店,要经营打理,实在忙不过来。经家人商量,决定让妈妈去看店,帮忙做一些摘菜之类的事情。


  店铺所在的市场可热闹了,有唱戏的,有说书的,有拉洋片的,有耍猴的,有比武的,有说相声的……卖菜的,卖小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这繁荣热闹的市场景象把妈妈心里弄得痒痒的,总想凑过去看看热闹。


  店铺附近有一个地方用大棚围着,那里面是唱戏的。妈妈在上完厕所返回店铺的路上,听见唱得好听,就忍不住钻进人堆里去看看,“哇,真好看啊!”妈妈不看则已,这一看可就挪不动脚了,一直看到这一场戏散场才出来,出来后又到对面去听相声,等听完相声回去,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了。这期间外公该要出门去办事了,但左等右等也不见妈妈回来。妈妈回来后外公问她去哪里了,妈妈说看戏去了,外公的脾气大,听说是去看戏了,气得抬手就给妈妈屁股上一巴掌。妈妈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挨过打呢,这可是第一次。妈妈虽然挨了打,但并没有觉得委屈,她看见外公发这么大的火,知道自己犯了不可原谅的错误,否则一向宠爱自己的父亲是不会打她的。虽然打的不怎么痛,通过这一次,妈妈好像一下子懂事了许多,她开始意识到自己是穷人家的孩子,穷人家的孩子这个年龄就得为家里分担责任,挑起生活的重担了。自打太姥爷去世妈妈来店里帮忙,妈妈看到外公一天忙到晚,她自己也体会到了经营店铺的辛苦。从此,妈妈就认真负责地看店了,不但盯得紧,还主动干这干那,尽量为外公分担一些事。


  外婆干完活下班回来后也来店里帮忙,外公看到一家人都这么劳累,又获利微薄,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开始考虑放弃这个小店铺,寻觅另一条挣钱养家糊口的路子。


  在太姥爷去世一年多以后,有一个在上海开店的人看上了外公的手艺,邀请外公去上海的饭店当师傅,于是外公就随此人去了上海。从此自家的小店就关张停业了。


  外公去上海当师傅收入比以前开小店强多了,时常能寄些钱回家来,慢慢还攒了一些钱,打算在西安盖房子。济南的家毁了,业也没了,甚至连进济南城都难了,在西安盖房子定居已成了现实的选择。于是外公专程告假回来盖房子。


  旧时的西安城与现在相比,人口不多,居住也不像现在这么密集,城内特别是挨近城墙处有许多空地,在城里可以不受任何限制自由选择一处地方盖房子,甚至圈一块地种菜种庄稼也没人管。外公看中了距东城墙根不远的小东门内,两户人家之间的一块空地,决定就在这块空地上安家落户。


  盖房地址选好后,外公请来了建筑队的师傅,一起设计、购买建材和施工。妈妈家盖的是土墙草房。那时西安城里只有富裕人家才能住瓦房宅院。穷人盖房多数盖的是土墙草房。北方的这种土墙草房是在房顶上一层一层地叠压着铺盖稻草,草铺得厚厚的。西安的土墙很有地方特色,墙体上部窄下部宽,底部足有两尺半宽。制作过程也别具一格,是用若干条长条木板捆扎成墙体模型,然后往模型中灌土,再用锤子夯实。西安人管这叫“打墙”。拆去模子后,再用泥土掺和些稻草抹到墙面上将其括抹光溜。经过夯实后的这种西北黄黏土墙经久耐用,能抗风吹雨打日晒,使用几十年都不会坏。而且这种土墙草房冬天保暖,夏天隔热,冬暖夏凉。


  妈妈家一共盖了三间正房,三间房两头住,太姥姥带着一对孙儿孙女住一间,外婆外公住一间。中间一间当厅堂,用于吃饭等活动。厨房是用苇席搭的棚子靠在竹院墙边,炉灶是外婆自己做的。初来西安租房住时,妈妈家的邻居是河南人,他家做饭用的灶是自己制作的,他家做灶时外婆就在一旁观看,跟着学就学会了。这种炉灶制作比较简单,底部用一个搪瓷脸盆托底,上面架几块薄青砖,中间放一个铁箅子,周围用黄黏土糊上,盆边底部留出一个圆洞口用于接风箱。这种灶很适合烧烟煤,那时候居民用的烟煤是散烟煤,散煤比起块煤来使用麻烦一点,需用水将散煤和匀了,再用小铲拍成小煤饼晾干备用。做饭时用劈柴点火引着,手拉风箱产生的风很快就让煤饼烧着了,煤饼充分燃烧后火力很旺。外婆学会砌灶后,以后自己家用的灶就都是外婆自己砌的了。


  新房盖好炉灶砌好后,再补充购置了一点家具,一家人就搬进了新房。“总算又有自己的家了”,妈妈说。从此,每到做饭的时间,这片曾经的空地上冒起了炊烟,从高高的竹篱笆围墙内传出的“呱嗒嗒,呱嗒嗒”抽拉风箱的声音告示路人——这条大街上新搬来了一户人家。


  盖房子用去了外公和家人做工以及平时省吃俭用积累下的所有积蓄,一时间家里的日子过得更拮据了。这期间妈妈的外公还给予了妈妈家一些资助,老外公是用自己积攒的养老钱在资助自己女儿的一家,外婆见自己的父亲年岁已高,实在不忍心花用老人的钱,只是在实在特别需要的情况下才接受一点点老父亲的资助。


  妈妈小的时候就常跟着外婆去工厂,外婆干活时妈妈就在一边看,做棉服时也跟着铺棉花,看得多了也学会了一些针线活。小吃店关张后,不再需要妈妈去看店了,她决定跟外婆去工厂干活。这时的妈妈已经十五岁了,在妈妈的要求下,外婆也同意妈妈跟她一起去干针线活。外婆在工厂干的时间久了,工厂的工头和同事们对外婆家的情况已了解,妈妈以前常去工厂,大家也都认识和喜欢她,所以她很容易就被被服厂正式录用。


  从此妈妈天天都去工厂干活了。做针线活虽然收入微薄,但有活干就能挣到钱补贴家用。那时妈妈的弟弟在上学,作为姐姐,妈妈想得更多的是要多挣钱供弟弟上学。当时的妈妈传承了前辈人的传统观念:女人不读书没有关系,而男人是一定要读书的,男人有了文化将来就能成就事业。


  在被服厂,外婆一般喜欢挑选铺棉花、行针之类的活干,而妈妈则喜欢做钉扣子、锁扣眼之类的活,因为干这些活比铺棉花干净,不会将头上身上弄一些棉花毛毛。妈妈在工厂做的是计件活,做得多得到的报酬就多。妈妈年轻手快,做事又认真,针线活的技术和速度提高很快,她一天下来能做十几件军服的钉扣、锁扣眼及棉服肩袖的手工缝接。妈妈的活做得又快又好,得到了工厂的认可和奖励,一些质量要求较高的军官服都分给妈妈做。妈妈分得的活太多了,白天紧赶慢赶也干不完,就下班后拿回家去晚上接着干。有这么多活干,妈妈好高兴。妈妈不知疲劳地日夜忙活,渐渐地妈妈成了家里挣钱的主劳力。


  这时的外婆肩负着家里家外两肩挑的重担,她每天早早起床,买菜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收拾屋子,中午去工厂给妈妈送饭,然后跟妈妈一起干活,到了做晚饭的时间,又返回家给一家人做饭。我的太姥姥那时年岁已高,身体不好,不但干不了多少家务活,还需要外婆照顾。那时候我舅舅在上学,外婆既要照顾婆婆,又要照顾儿子,还要去工厂干活。工厂位于西门外,从家里到工厂有二十里地,可怜我那裹过小脚的外婆,从家到工厂,再从工厂到家,每天迈着小碎步来回要走四十里路,那种艰难困苦是可想而知的。

中国新闻出版传媒集团  |  中国新闻出版广电报  |  华讯传媒网络科技有限公司  |  中国出版  |  中国全民阅读媒体联盟  |  妈妈导读师  |  版权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