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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风山上的告别

作者(编者):章泥

出版单位:四川人民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8-12

定价:42

ISBN:9787220110290

作者(编者)简介:更多

章泥,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高研班学员,巴金文学院签约作家,成都文学院签约作家。已在《十月》《钟山》《中国作家》等文学期刊发表多部小说,著有中短篇小说集《尘... 章泥,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高研班学员,巴金文学院签约作家,成都文学院签约作家。已在《十月》《钟山》《中国作家》等文学期刊发表多部小说,著有中短篇小说集《尘归尘,土归土》《荒山菊》,作品入选《2012年中国短篇小说精选》等选本。曾获第八届四川文学奖。 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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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迎风山上的告别》是青年作家章泥最新创作的,全国首批反映脱贫攻坚战役的长篇小说。中央党校博导范玉刚、鲁迅文学院副院长胡平、《小说选刊》编辑部主任顾建平、四川省作协副主席伍立杨等人高度评价,《中国作家》全文发表,是四川省文学扶贫“万千百十”工程重点扶持项目,是2018年中国作协重点作品扶持项目。

  该部小说取材于凉山等地真实的农户家庭,以非凡的视角,独辟蹊径,从非常独特而新颖的视角深情讲述了精准扶贫伟大实践中一段不同凡常的故事——贫困程度最深的农村家庭中的残障孩子,最后怎样一个都不少地告别贫困;驻村第一书记、众多扶贫干部和各方面社会力量一起努力,将习总书记心心念念的“美好生活,一个民族、一个家庭、一个人都不能少”从设想变成现实。

  作品通过儿童的眼睛和心灵,把他自身经历的今非昔比的变迁置之于精准扶贫的大背景之中,着重刻画了残障弱势群体的自身努力和心路历程,其间真挚的友情、亲情、师生情与质朴的干群关系密密交织。"


在线试读:


序:朝向未来的告别

顾建平

 

  《迎风山上的告别》呈示了我们这个物质过剩时代的贫与困,也描述了走出困境之路的崎岖与坚韧。这是关乎小人物与大时代的一部辉芒闪耀的协奏曲,让读者身临其境沉浸其中,心绪由同情、哀伤转而振奋、喜悦,一次次感受到周身血液的荡涤和盈眶的热泪滚滚。

  贫富差距是一个历史性的存在,世界性的存在;在古老中国人口众多的今天,又是一个无法回避亟须解决的社会难题。几千年来人类设想了各式各样的没有贫富之别的理想社会,大同世界,乌托邦……都已被实践证明只是沙盘推演,不具有实际操作性。但建设一个和谐的社会,执政者又有道义上的责任缩小贫富差距,促进平等公正。因此我们不难理解,中国共产党和中国政府近些年大力实行的精准扶贫,其行动目的和深远意义之所在。

  改革开放四十年,中国社会一方面是物质极大的丰富甚至过剩——某些行业的产能过剩,以致需要进行供给侧改革,网络时代传播方式的发生革命性变化,知识和信息骤然大爆炸,又导致了知识过剩、信息过剩;而另一方面那些主要生活在边远地区的贫困百姓,却依旧面临着双重的贫乏:物质生活的贫乏,精神世界的贫乏。

  在小说中,迎风山虽然说不上壮丽秀美,但有大风吹拂,有雨水滋润,草木茂盛生机盎然。作者章泥以别致而抒情的笔调细密铺陈出小主人翁对这座山林的怀想与告别。

  我们以往读到的文学作品习惯从全知的视角去审视贫困与落后,由外到内去观察去介入,《迎风山上的告别》独辟蹊径,用第一人称——一个特困家庭孩子的眼光去记录,去叙述,从贫困的内核写起。没有了第三人称(俗称“上帝视角”)的同情、怜悯与施舍,只有在泥水草丛中、颓墙破瓦下生长的身体,长着一双困惑、懵懂、好奇的眼睛,渐渐地,这双眼睛流露出喜悦、期待,闪耀着求知和探索的神采。《迎风山上的告别》难能可贵的是对小主人翁与贫寒物质生活形成反差的丰富内心活动的捕捉,随着这个贫困少年对周遭世界认知的逐渐唤醒,读者的同理心不由层层推进,当我们一次次打量这座山林突兀的贫与困时一次次作别往昔,其实我们也在一次次审视沉潜于自身的贫与困一次次迈向未来。正因为此,整部小说带给我们鲜有的既疼痛又有分明振奋的阅读体验。

  《迎风山上的告别》通过儿童的眼睛和心灵,把小主人翁自身经历的今非昔比的变迁置之于精准扶贫,这一场对当代中国社会发生着深刻影响的大背景之中,作品可以看作小主人翁在当今时代的一段人生际遇和心灵成长史。这个全县全乡全村最“老火”的贫困户儿子陈又木,十岁时身量瘦弱,语言迟钝仿佛弱智,家里有独眼的父亲,又憨又哑的母亲和弟弟。后来,陈又木遇到年近二十岁的身残志坚的瘫子,瘫子教他数数和识字,他们结下珍贵的友谊;再后来,陈又木遇到驻村第一书记小武,这个从省城来到乡村、基层工作,经验还不丰富,却对扶贫帮困真抓实干的年轻人,待他如兄长。随着精准扶贫工作的深入推进,众多扶贫干部一次次进村入户搞帮扶、做调查、添措施……迎风山上贫困青少年的命运终于一步一步改变。

  迎风山上的百姓,不只柴米油盐房屋被服这些物质严重匮乏,不只是身体患有各式各样的病痛残疾,更尴尬的是知识的匮乏、精神的虚空和人性的愚昧。贫与困,物质之贫容易解决,难在精神之困。特困地区的乡村、家庭,缺乏自身造血功能,依靠外界持续输血才能维持正常生活。房屋可以盖好,柴米油盐酱醋茶可以送来,甚至疾病也可以治疗,但精神上的贫困、智力上的障碍,是难以突破的恶性循环。扶贫不仅仅是济贫,要把贫困户扶起来,让他们自身站立,需要让他们在精神上充实,在理念上与现代社会接轨。

  扶贫干部小武和他的同事们,打破了这个魔性怪圈,帮助乡亲们告别迎风山,告别物质的贫乏和精神的困窘,让贫困青少年——瘫子郑华、盲童亮亮、一度又憨又哑的“我”和有自闭症的弟弟……有了敞亮宽阔的未来道路,开启了比父祖辈更充实幸福的人生,这就像在沙漠上浇灌出了一片绿洲。滴水辉映太阳的光芒,这个小小山村的沧桑变迁见证了一个时代的铿锵步伐。

  作为长篇小说,《迎风山上的告别》不仅内在张力饱满,而且经验真切、层次多元。作者别致、生动、富有表情的小说语言,既聚焦众多贫困户在国家、省、县、乡、村各方面积极外力作用下的改观,又注目贫困户乡亲与乡亲之间的相互帮扶,特别刻画了残障弱势群体的自身努力和心路历程。与经典相遇,和科技携手,“扶贫先扶志,扶贫必扶智”的方略,正让陈又木和更多跟陈又木一样曾经贫寒困苦的青少年与时代共奋进。《迎风山上的告别》既有对脱贫攻坚“啃硬骨头”的客观呈现、理性思考,又有对梦想的诗意抚慰和对希望的温暖传递,作者以卑微者细小的悲欢,呈现精准扶贫具体实践中所蕴含的人文情怀,以直叩人心的力量完成对脱贫攻坚饱含深情的文学表达。

  《迎风山上的告别》是现实主义和理想主义的文学结合体,理想照亮了现实,并且正引导着现实。

 

2018年11月5日    


第一章

 

1.风

 

没有去瘫子家之前,我没有觉察出我家有这么“恼火”。

每天上午醒来,我都到屋前的院坝边,对着下面的山崖子冲一泡尿。我看见,阳光使我凭空而降的尿花变得七彩斑斓,我的心就有一丝小小的舒爽。又是一个好天气,我又可以望一整天云,听一整天风,玩一整天石头和泥巴了。

弟弟和妈妈不知要睡到什么时候。他们已经融化在屋子的晦暗和阴冷里了,对阳光普照倒不适应。他们总是在一起,一起睡,一起醒。睡的时候牵着手,醒的时候也牵着手,生怕谁把他们拆散了。我不知道,他们从什么时候变成了你是我的左手,我是你的右手,并以此对抗着、排斥着什么。我不喜欢他们这样一个小气的团伙。

我也不喜欢爸爸。他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虽然同样睁着,但一看就知道瞎了。奇怪的是,每次站在他面前,明明他没瞎的那只眼在看别处,我却总觉得他瞎了那只眼在看我,这让我不知如何是好。溜走吧,他的瞎眼睛一定会追踪我。老实待着吧,他明亮的那颗眼珠里又没有我的影子。在他面前,我经常就这样左脚想迈开,右脚又在原地立得稳稳的。

爸爸睡在我们对面,隔一间屋,我们之间好像隔着几座山几道岭。只有他骑着他的摩托车出门了,我们之间才会生出一份牵挂。无论他出门时间长与短,只要他一离开家,我们都盼着他回来。要知道,他一回来就会“啪”地朝我、弟弟和妈妈睡的屋子扔一包东西,那可不是一般的东西,那是一包油荤。尽管都是他吃剩的肉、啃剩的骨头,但也足以令我们竞相争夺。

没有去瘫子家之前,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就是爸爸“啪”的一声扔在我们面前的东西。

很长一段时间,我甚至会久久回味那些东西落在地上“啪”的这一道响声。这道响声,像沉沉甩给地面的一记耳光,又像地面从心窝子炸开的一个闷雷。因为低沉,这道响声削掉了尖锐,钝去了锋利,在我耳朵眼里,竟变得敦实、淳厚而恩慈。也许,接受施舍早已成了我生命中的一种习惯。然而,当“啪”这个声音再度于我耳边响起,我仍有听得花开的欢悦。这时,如果弟弟从中握了一块厚点的肉或者一个大点的骨头,我会毫不犹豫地把它们一把抢过来,迅速塞进嘴里,要不然妈妈又会把它们从我手里抢了回去给弟弟。

这样争来抢去的机会,其实屈指可数。更多时候,我都处在对肉食的想象中。我常常在梦里吃肉,有一天夜里,我梦见我把爸爸的摩托车——我家唯一散发着油香味的东西给吃了。像吃一头猪一样,我把爸爸的摩托车东拆西卸地吃得只剩一堆架子骨。吃到最后,满嘴是油的我无比惶恐,我不知该怎样面对爸爸那只瞎了的但又能盯着我看的眼睛。就在我一刻比一刻惶恐之际,“不——不——不——”爸爸在屋檐下发动起摩托车,不知又要去哪儿了。

在我眼里,爸爸有两样了不得的东西。一样是他的摩托车,一样是他的手机。

爸爸才有摩托车的时候,载我在家门外的山路上溜了一趟。我没有想到,摩托车会跑得那么快。树啊、草啊、沟啊、坎啊,甚至千年不动的山都朝我们反方向开动起来,一时间周围的一切都从我脑门、眼前和耳边往后奔。我还没有眨下眼,摩托车上的我们就到了一个山拐。

从我家到这个山拐有很长的一段泥埂,如果不是坐爸爸的摩托车,我肯定半天也走不拢。我的腿走不了太远的路,走远了就痛,就得蹲下甚至趴下。我和弟弟、妈妈都有这个毛病,我们都不敢走远,就怕走远了回不来。事实上,在我印象里,弟弟和妈妈就没有出过门。

一家人中,爸爸的摩托车只载过我。这样的机会,虽然比他甩给我们一包油荤的时候还少,但不要太多,只消那么一次,我就知道什么叫作“快”。

“快”让我第一次看到了原本安详的世界突然惊慌逃窜的模样。这样的瞬息之变,让我想起了水底的虾。原本安详的世界好像悠闲伏在沟边的虾,你刚要伸出手去捉它,它便退着一遁,离你的视线和欲念就越来越远。

第一次坐在爸爸的摩托车后,“快”就这样拖拽着我,啮啃着我。奇怪的是,这时我在心底无限忧虑着的竟然是弟弟。明明是我坐在车上,我却担心换作弟弟坐在爸爸身后,弟弟一定会像一片树叶一样被摩托车刮起的风吹到半空中。爸爸的身体很厚实,我、弟弟、妈妈的肉都长在了他身上。坐在他身后,我感到他帮我挡住了一些风,但是那些吹到我手上、脚上、头发上的风,却总让我担心起弟弟,我担心弟弟坐上来,真会像一片树叶一样被摩托车刮起的风吹到半空中。

我为什么会在离开弟弟时无缘无故地担心弟弟?这个问题让我苦恼。在家时,没说的,我准会欺负他。他太好欺负了,他没有丁点儿还击之力。有一次,我掐过他的手,他的手细弱得像一根从未见过天日的瓜蔓,稍一用力,不但掐不住,反倒会黏上你。

爸爸把我从山拐载回家门口,对着弟弟说:

“小短命的,你也来坐一盘。”

已经从摩托车上下来的我,使劲用眼神告诉弟弟不要坐,不要坐。也许我的眼睛和我的嘴巴一样都不会说话,弟弟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的神色,但他也丝毫没有像我最开始想坐上去试试的那样一种敢于冒冒险的欲望。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依旧和妈妈牵着手。我看出,他们都感到了危险,但他们怯懦的面目却透着一丝凛然:如果要坐,他们两个一定会一起坐上去。

“小短命的,你只有永远和你憨子妈拉在一起。”

爸爸没有再喊弟弟坐,他或许根本就没有安心载弟弟。他骑着摩托车在院子里笨拙地打了个转,用两条腿夹着摩托车,使牲口一样把它使到屋檐下,一边费劲地支摩托,一边咕噜着:

“你们,谁,也不准动它。”

我点了点头,弟弟和妈妈的脸色比先前放松了些,似乎他们两个都躲过了一劫。他们还是手牵着手,也许他们都太瘦弱了,不得不随时拉在一起,要不站在地面上的他们随时都可能迎风飘起来。

 

我家所在的这座山,叫迎风山。

迎风山上的风,一年四季一天早晚都在刮。风小的时候,还听得见山里的虫鸣鸟啼,风大的时候,关了门都像有人在咚咚咚地擂。

我不知道是谁给这座山取的名字,但我觉得迎风这两个字让这座山时时刻刻都有一种动感,念着这座山的名字,就会想见山上的枝摇叶展,草浪迭送。我没有料到,有一天我会离开迎风山,更没想到我会到迎风山外的学校去念书。当我终于学会了很多字、词、句的时候,我的当下常常和我的昨天纠缠在一起。

那是一个夏日的傍晚,我在“安祺”特殊学校的图书角翻着一册彩色绘本。一页画面上有片海,海上有艘船,船头立着一个人,海风把他的衣服、头发都吹得飘飘扬扬,画面下方写着四个带拼音的字:临海凭风。

至今为止,我没有见过真正的海和船,但我胸中却有数也数不尽的临海凭风的感受。这些感受一次次把我带回迎风山,带到朝霞灿烂的山崖,云雾缭绕的山腰,草木如火如荼的山岭。

这些风,像手,小心冀冀地抚摸我,也曾不耐烦地推搡我,甚至凶神恶煞地捶打我。这些风,又像目光,一会儿含情脉脉,一会儿又幽幽戚戚地流出泪来,到了黑夜,我常常听见它在号啕着奔走,就像找不到宿主的魂灵。这些时候,总像有人在拍打我家那扇龇牙咧嘴的门。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什么样的节奏最呀最摇摆,什么样的歌声才是最开怀……”

爸爸的手机通常就在风把我们的魂儿吹得东游西荡的时候突然咿呀啊地唱起来。他把这个家伙随时带在身上。它很少响,一响就有手机里的人叫爸爸出去做活路。

“我做不来啥子喔。”

每次,爸爸都要明白无误地这么宣告。

手机里的人嚷道:

“舅子!又不要你挑花绣朵,就来守下场子嘞。”

完了,手机里的人还补充两句:

“管吃!管喝!”

爸爸嘿嘿嘿地还想推一下,手机里的人不耐烦了:

“龟儿子,来不来喔?”

爸爸才勉强说:

“那好嘛,反正我做不来啥子,你们晓得嘞。”

非得等到手机里的人吼起来:

“挨球,跟哪个不晓得你是陈独眼儿一样!”

遭了骂,爸爸才觉得这事谈妥了。

“不——不——不——”

第二天,他又骑着摩托车出门了。

爸爸一走,原本死气沉沉的家更加死气沉沉。妈妈和弟弟只会啊啊呜呜地哼哼,哼两下也好,哼两下也是声音。爸爸的摩托车和手机跟着他一道出了门,这个家连个会叫的东西都没有。妈妈和弟弟不知什么时候又归顺了静默,半天半天的,他们哼都不会哼一声。

 

2.米花糖

 

我是能听明白话的。

要是有人和我说话,我想我也能说几个字,甚至几个词。但是没有人和我说话,我只好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呆呆地望着天,白日看云霞,夜晚看星宿。

一天下午,我的脖子望得实在酸了,我就把头扭来扭去,扭到不能扭的位置,我的眼睛又瞅见了斜面山腰子上的那户人家。我把头往反方向扭过来,视线随之画出一个巨大的半圆,我再次确定斜面山腰子上的那一家是离我最近的人家。就在那个脖子酸酸的下午,我莫名其妙地盘算着,我能不能走到那户人家,最要紧的,是我到了那里,还能不能从那里再走回来。

那天下午,其实我连走到那户人家的信心都没有,就朝着它走去了。我没有向妈妈和弟弟支声儿,他们压根儿不会想到我会走远。这么多年,除了爸爸的摩托车载着我出过几趟门,我和他们一样,从来不敢走出家附近。

那户人家比我预想的远得多。

顺着一条不宽的土路,我走着走着,脚就痛了。我蹲下又坐下,坐下又趴下。我看了看天,估计天黑也打不了来回,便拖了一叉枯枝横在路边。腿脚稍稍不痛了,就慢慢往回走。到家的时候,我感觉下半截身子都成了两根稻草,这两根稻草连我的两片上眼皮都撑不起,我一下倒在了门槛边。

第二天醒来,我第一次首先想到的不是吃,尽管肚子已经很饿。我首先想到的是我昨天拖来横在路边的那叉枯枝,我想今天一定要超过它。弟弟坐在屋檐下吃着一碗黑乎乎的饭,趁妈妈转身去刮锅底,我又抢了弟弟的饭吃。弟弟看着我,哼也没有哼一声,他的眼睛越来越大了。我不知道,他的眼睛是不是把我也放大了。

为了避免上次的时间不足,这次,我从上午就开始走。走到枯枝横着的地方,我的腿脚没有昨天那么痛,我继续朝前面走去,直到腿又痛得厉害,才在路边坐下来。我回头看了看我的家,那个低矮的有一侧屋顶的瓦片都稀稀拉拉的房屋在我眼睛里变得更低更矮了,低得矮得装不进半个人,我突然怀疑起弟弟和妈妈是否还在里面。就在这时,我又感到了惶恐,就像在梦里把爸爸的摩托车吃掉后的惶恐。我赶紧找到一叉枯枝横在路边,又朝着来的方向往回走去。

 

这样一次比一次更远地走了四趟后,第五趟,我终于走到了斜面山腰上的那户人家。

这户人家的院子真大,几乎半个山腰子都是他们家的。最要命的是,他们屋檐下挂着几块肥瘦相间的肉,靠边还搭着重重叠叠的玉米棒,地上是垒了又垒的红苕堆、柑橘堆。

我想,这些东西够得他们家的人吃上好几年了吧。就在我无比艳羡的那一刻,正在门槛边打盹儿的大黑狗发现了我,它一道闪电似的朝我扑来。

“不——不——”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突然就像爸爸的摩托车一样“不”“不”“不”一声比一声更尖厉地叫了起来。这个时候,我多么想我的身体也像爸爸的摩托车一样发动起来,轰地就不见踪影。

“大黑!”

一个更尖厉的声音喝住了已飞身扑到我面前的大黑狗。

“回来!再乱叫就打断你的……”

这个声音没有把话说完,黑狗已悄然退了回去。这条狗似乎知道打断它的……是绝对不堪设想的后果,再不造次了。

循着声音望去,我看见院坝靠边坎的石桌子旁,“立”着一个人。说“立”着,是因为他没坐着、趴着、蹲着或躺着。但“立”着的他,只有半截身子,仅比矮扁的石桌子高出一个头,他的双腿好似插到地下去了。这是一个人吗?这是个什么人?我一时反应不过来,他怎么会这样?他的衣服触着地,他的腿呢?

“你是谁?”

他朝我问话了。

“你从哪儿来?”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轻起来。

“你在这儿干啥?”

我想回答他,我是陈又木,我从斜对面的迎风山上的陈贵群家来,我想到他家看看就回去。但是我开不了口,这么多年,除了和爸爸有极少的语言交流,几乎没有人和我正南齐北地说过话。我知道怎么回答他,但是我的喉咙和舌头不知被什么狠狠地钳住了。我只好愣头愣脑地看着他,指了指斜对面迎风山上我的家。

他大概知道我是从哪儿来的了。

“过来。”

他对我说。我却在这一刻感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紧张,我不知道是该向前迈向他,还是转身就逃走。

“来嘛。我是不能走,要是我能走,我就走到你面前了。”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久久不敢迈开步。当我终于一步一步走近他时,我的双脚竟畏缩得如履薄冰。这是我第一次真正走向一个陌生人,而且是这样奇怪的一个陌生人。我不知道他是要给我一巴掌,还是要踹我一脚。不过,我很快坚信,他不可能踹我一脚,随着一步步走近,我看见他那细细小小的腿和脚完全羸弱地瘫在地上。

那天,我知道了他叫郑华。人们都叫他瘫子。他有十九岁。小时候被医生打错针,从此以后再也站不起来了。

“你也叫我瘫子吧,叫郑华别人还不知道你在叫谁。”

我点了点头。

“你是哑巴吗?”

“不。”

他突然笑了。因为我嘴里冒出的这道气流就像悄悄的一声屁响。

“你吓到了吧?”

“不。”

“你走累了吗?”

“不。”

“你是学生吗?”

“不。”

他似乎专挑我能答上的话问我,我一下变得对答如流。

“你吃东西吗?”

我的嘴唇已做成了要冒出“不”这股气流的样子,但是这次我没有让“不”再脱口而出。瘫子从我眼里看到了答语。

“妈——”

他使劲朝院坝连着的屋子扯开嗓门吼了一声,一个收拾得干净齐整的妇人走了出来。

“呃,啥子事嘛?”

“这儿有个小娃儿,他说他从山对面的那户人家来。给点东西给他吃。”

“山对面?那是陈家的屋,你是陈独眼儿的娃儿?”

瘫子妈惊讶地打量着我,好像我披着一身鳞甲或羽毛,要么来自水域,要么来自天空。

 

“娃儿,跟我来。”

瘫子妈把我从院子带到了堂屋。

“坐嘛,娃儿。”

她招呼我坐下。我平生第一次来到别人家,除了跟在瘫子妈身后,我不知道如何进退。她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怯懦,每对我说一句话,都要加上“娃儿”两个字。“娃儿”这两个字,莫名给我一丝暖暖的抚慰,我内心的惶恐渐渐消退,我开始有些大胆地打量瘫子的家。

我没有想到,瘫子的家有这么多东西。桌子、柜子,柜子上还有电视机。以前爸爸用摩托车载我去乡上的集市,我看见过这玩意儿。当时,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它,既怕里面的人突然钻出来,又怕我自己不留神被吸进去。爸爸看我那噤若寒蝉的样子,大咧咧地说:

“砍脑壳的,那方盒盒是电视。还有动画片喔。”

我不知道什么是动画片,但我知道了这个可以把男女老少、猫猫狗狗都装进去的方盒盒叫电视。再次看到这方头方脑的家伙,我一下觉得瘫子家简直和乡上的集市——那个最鼎盛繁华之地也不差。我的眼睛因为这份发现,迸发出一道亮光,这道亮光让我自己都感觉到自己的眼睛在闪烁。但是就在我眼里迸着亮光的这一瞬,我同时感到了劈头盖脸的迷茫。瘫子家的板凳太多了,不仅有围在四方桌边的长条凳,还有不短不长的小矮凳,还有红红绿绿的塑料凳,还有圆墩墩的草绳凳,甚至还有两把可以躺一躺的竹椅子。我的屁股一时真不知该放在哪里。

“快坐,娃儿。”

瘫子妈把四方桌边的一条长凳子抽了出来。

“坐嘛,娃儿。”

她又招呼我。我看出,瘫子妈似乎也有些无所适从。也许,我的出现对他们家来说真的太突然了。

“娃儿,坐着啊。”

她更大声地说了一句,用手在我肩头轻轻按了按,好像担心我一下就跑了。

我就那样温顺乖巧地坐在瘫子家四方桌的一张长条凳上。我享受着这样像模像样地坐在桌子边的奇异感觉。那一刻,我似乎不是走了那么远的路来到他家,而是被什么神秘的力量把我像一瓢水似的,从我家那口冰凉凉的水缸舀起,然后全部倒进了他家这口暖洋洋的水缸。

“吃啊,娃儿!”

我还沉浸在眼前这口水缸的暖洋洋里,瘫子妈已用围腰布兜了好多吃食站在我面前。我一眼就看到了她围腰布里有柑橘、花生,还有烧熟的玉米棒、土豆、红苕,让我惊讶得几乎要叫出声来的是,她的另一只手里还拿着几大块厚厚的米花糖。米花糖!瘫子妈居然给我米花糖!

这些东西都是给我的吗?我不敢相信这突然而至的一切。

“娃儿,吃!家头莫啥好东西嘞。”

瘫子妈首先把米花糖递到我面前,我的喉咙早伸出了手。但我真正的手,那两只抢弟弟的吃食比什么都来得快、准、狠的手,却在这一刻被一根无形的绳子捆了起来。我喉咙里的手就在这时轻轻抓起了一块米花糖,它把那块米花糖稳稳送到我嘴边,我的嘴迟疑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我的牙齿突然像两排锋利的锯子,咔嚓一声,就把大半块米花糖截在了嘴里。

“嚓嚓嚓嚓……”

接下来,我的整个身体只剩下一双耳朵,而整个世界,只剩下“嚓……嚓……嚓……嚓……”这无比酣畅淋漓的碎灭之声。

 

从瘫子家回到我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吃饱喝足的我原路返回,似乎没有用到去的那么多时间。在一小段泥埂上,我还像驼着东西满载而归的马儿一样,嘚嘚嘚地跑了几步。这一天,走了这么多路,我居然还能跑,我不知道我身上哪儿来的一股子劲。

瘫子妈在我走时,把桌子上剩下的东西都用一个袋子给我装上了。

“你屋还有谁?”

她把我边带出堂屋边问。

我想说:

“弟弟。”

我尝尽香甜滋味的嘴巴那一刻真还争足了气,它终于挤出一点声音。已经被移上一个简易滑板车的瘫子,听到我嘴里挤出的这股“得”不像“得”、“叠”不像“叠”的气流声,突然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似的,大叫了起来:

“妈!他不只会说‘不’,他还会说‘弟’!”

看来,他听懂了我说的是什么。

“娃儿,回去走快点喔,改天再来找瘫子耍。”

瘫子妈把我送到院门口,我点了点头,提紧那袋吃食,头也没回就走了。直到推开我的家门,我才像一瓢水似的,不知又被什么神秘的力量从那口暖洋洋的水缸舀起,然后全部倒进了这口冰凉凉的水缸。

这是我生活了十年的家。这个阴暗、残破、脏乱得一塌糊涂的家,随着一道龇牙咧嘴的门渐渐推开,我对它的陌生和疑问渐渐放大,最后成了无限大。这是我的家吗?

我家没有桌子。

“啪!”

我像在外面晃荡回来的爸爸一样,把一袋吃食趾高气扬地扔在了弟弟和妈妈面前。弟弟和妈妈昏昏欲睡。我敢肯定,听到“啪”这个声音,他们一定以为是爸爸回来了。他们同时朝袋子扑了过去。

弟弟在解袋子。妈妈突然朝我呃呃呃地叫着,她也许是想问我这一天到哪儿去了,也许还想问我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弟弟解着解着袋子的手也停下了,他的大眼睛看着我。我不知道,夜晚的昏黄灯光中,站在门口的我,是不是在他眼中变得更高更大了。

“呃——呃——”

弟弟大概也想说点什么。

“嗯——”

我嘴里突然冒出一股长气。

我想对他们说:

“吃!”

我想像瘫子妈招呼我吃东西一样,招呼弟弟和妈妈吃东西。

家里的灯很暗,弟弟和妈妈啃玉米棒、剥花生壳的动作很利索。他们都顾不得把吃食看上一眼,就往嘴里塞。一包东西很快就变成了一地狼藉。弟弟还在地上捡食残渣。

“噗——噗!”

他大概吃到霉花生了,突然把嘴里已嚼烂的东西一个劲儿地往外吐。

我想起我衣服的口袋里还有两块米花糖,给不给他们呢?我用手在衣服口袋外摸了摸,还能感觉到它们脆脆的样子。

“哇——哇——”

弟弟越吐越厉害了。妈妈窸窸窣窣摸黑去灶房给他找水喝。我看到弟弟还在没完没了地吐,几乎把刚吃进肚子的所有东西全部吐了出来。

我的手捂在米花糖上,绕过他的一摊呕吐物,我倒上床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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